屋里很暖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无声无息,灯火也稳。
可姜梨跪在地上,却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雪夜里的青石板上。
冷。
从后背一路冷到指尖。
谢临渊坐在案后,手指轻轻压着那张旧宫图。
他方才说:“你不是想知道冷宫里有什么吗?咱家告诉你。”
姜梨觉得,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了。
真的。
她可以不听。
她可以回去睡觉。
她甚至可以明天继续老老实实取雪水,绝不多看冷宫小门一眼。
可是她的眼睛不听话。
她的目光还是落在那张旧宫图上。
旧宫图边缘泛黄,有几处被虫蛀过,朱砂标注的线条已经淡了。
可那三个字却清清楚楚。
归墟井。
姜梨只看了一眼,手腕上的半月玉坠便猛地发烫。
那热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。
像有人把一块烧热的炭贴在她皮肤上。
她险些没忍住缩手。
可她不能。
谢临渊正看着她。
她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的眼皮底下。
姜梨强行压住反应,低下头,装作没看清。
“奴婢不识图。”
谢临渊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是不识图,还是不敢识?”
姜梨后背绷紧。
她就知道。
这人说话从来不会留活路。
她低声道:“奴婢确实不识。”
谢临渊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把那张旧宫图往前推了推。
“那咱家念给你听。”
姜梨心里一沉。
谢临渊的指尖点在那三个小字上,声音慢慢落下。
“归、墟、井。”
每一个字都很轻。
却像直接敲在姜梨心口。
她指尖藏在袖子里,紧紧攥住。
玉坠越来越烫。
姜梨甚至怀疑,再这样下去,它会不会直接在她腕上烧出印子。
谢临渊抬眸看她。
“这个名字,姜姑娘可听过?”
姜梨脑子飞快转动。
听过。
不但听过,还梦见过。
还可能是她回现代的唯一线索。
但她能说吗?
不能。
她只能装傻。
“奴婢听春桃提过,说冷宫里有口井,名字好像就是这个。”
谢临渊指尖慢慢拨过佛珠。
“只是春桃提过?”
姜梨低着头:“是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轻轻裂开的声音。
谢临渊不说话时,比说话还吓人。
姜梨跪着,膝盖旧伤隐隐发疼。
她不敢动,也不敢抬头。
过了许久,谢临渊才慢悠悠开口。
“姜梨,你知道归墟二字是什么意思吗?”
姜梨心里一跳。
她当然知道一点。
现代时她看过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
归墟,传说中众水汇聚之处,也有万物归尽之意。
可一个小宫女不该知道。
她只能摇头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
谢临渊淡淡道:“归,回也。墟,尽也。”
姜梨呼吸一滞。
回。
尽。
这两个字听起来太不吉利。
也太像她现在的处境。
她回不去。
却可能在这里走到尽头。
谢临渊看着她:“冷宫那口井,原本不叫归墟井。”
姜梨心里一动。
她小心问:“那原本叫什么?”
谢临渊唇角微弯。
“怎么,不是不感兴趣?”
姜梨:“……”
她恨不得咬自己舌头。
怎么一不小心就问出来了?
她立刻补救:“奴婢只是听谢公公说起,顺口一问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姜姑娘顺口问得倒是很快。”
姜梨低头装死。
她发现自己在谢临渊面前,真的很难圆住谎。
这个人太敏锐了。
敏锐得像刀尖。
她说一句,他能从里面挑出三处破绽。
谢临渊倒也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低头看着旧宫图,语气平静。
“那口井原本叫听雪井。”
听雪井。
姜梨怔了一下。
这名字倒不像什么邪门地方。
反而有些雅。
谢临渊继续道:“百年前,冷宫还不是冷宫。那里曾是听雪台,是先帝之前一位宠妃的住处。”
姜梨竖起耳朵。
终于讲到重点了。
谢临渊道:“那位妃子很受宠,宠到后来,宫里无人敢直呼她名。”
姜梨忍不住问:“然后呢?”
问完她又后悔。
她今天嘴怎么这么快?
谢临渊看她一眼,倒是没有嘲讽。
他只是淡淡道:“然后,她被打入冷宫,名字从宫册里抹去,听雪台也被封了。”
姜梨心口微紧。
这和春桃说的对上了。
被抹去名字的旧妃。
死在井边。
冷宫哭声。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谢临渊笑了笑。
“宫里的旧事,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姜梨听出他不想说,便不再问。
可谢临渊却又开口了。
“有人说她妖言惑主,有人说她私通外臣,也有人说她得罪了太后。”
姜梨心里一跳。
太后。
这个名字出现得很早。
但按照大纲,太后后期才会真正下场。
现在这条旧妃线,很可能和太后、归墟井、甚至谢临渊未来的身世线都有关系。
姜梨越想越觉得头大。
她只是想找回家的路,怎么感觉一不小心摸到了皇宫百年秘闻?
谢临渊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,忽然道:“姜姑娘怕了?”
姜梨立刻道:“怕。”
谢临渊一顿。
他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。
姜梨抬头看他一眼,又很快低下。
“奴婢胆子小,听这些自然害怕。”
谢临渊轻笑:“可你还想知道。”
姜梨沉默。
这句话她没法否认。
她确实想知道。
害怕是真的。
想知道也是真的。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慢慢道:“想知道冷宫旧事的人不少,但活着查下去的人不多。”
姜梨轻声道:“谢公公是在提醒奴婢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姜梨心里想,我觉得你是在吓唬我。
但她不敢说。
她只能低声道:“奴婢谢公公提醒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眼底笑意微深。
“姜梨,你每次害怕的时候,说话都格外乖。”
姜梨:“……”
她真的很想问,这位公公平时是不是太闲了,为什么总是观察她害怕不害怕?
可她忍住了。
她低头继续装乖。
谢临渊指尖又点了点旧宫图上的归墟井。
“那口井现在被铁链封着,旁人进不去。”
姜梨心里刚想松一口气,谢临渊下一句又让她心跳起来。
“不过,旧门上的锁坏了。”
姜梨:“……”
他又提这个。
这已经不是暗示了。
这是把钥匙塞到她手里,还笑着看她敢不敢开门。
姜梨小声道:“奴婢不会去。”
谢临渊看她。
“你说这话时,自己信吗?”
姜梨:“……”
不信。
一点都不信。
但她必须说。
“奴婢信。”
谢临渊笑出了声。
他的笑声很低,不像愉悦,更像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。
“姜梨,你真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,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姜梨心里默默替他补上。
真是能装。
真是嘴硬。
真是怕死又作死。
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词。
谢临渊没有把后半句说完,只把旧宫图重新折起。
姜梨看见那三个字被一点点遮住,手腕上的玉坠终于缓缓冷了下去。
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谢临渊忽然问:“姜梨,你从前识字吗?”
姜梨心头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真正的试探来了。
她知道旧宫图上写的是归墟井。
刚才谢临渊念给她听前,她已经看过那三个字。
如果原主不识字,她刚才的反应就很危险。
姜梨强迫自己冷静。
原主不是完全不识字。
她在昭华宫多年,跟着云枝做过几次登记差事,认得一些简单字,但不多。
这点记忆她有。
于是她低声道:“奴婢只认得几个常见字。名字、宫名、赏赐册上的字,有些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”
谢临渊道:“那你认得归墟井三个字?”
姜梨心跳快得厉害,脸上却露出茫然。
“奴婢只认得井字。”
这回答不能太聪明,也不能太蠢。
井字简单,认得很正常。
归墟二字复杂,不认得也正常。
谢临渊看了她片刻。
姜梨低着头,掌心已经全是汗。
终于,谢临渊笑了笑。
“倒也说得通。”
姜梨一点都没放松。
因为他说的是“说得通”。
不是“我信了”。
谢临渊站起身。
“起来吧。”
姜梨扶着地站起来,膝盖疼得她脸色白了一瞬。
谢临渊看见了。
“还疼?”
姜梨一怔。
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他问的是她之前罚跪伤到的膝盖。
她下意识道:“不疼。”
谢临渊低眸看她。
姜梨又补了一句:“有一点。”
谢临渊轻哂:“撒谎也不撒全。”
姜梨:“……”
她发现谢临渊真的很烦人。
他问,她答。
她答了,他又嫌她撒谎。
她不答,他又要说她心里有鬼。
谢临渊走到一旁,打开柜子,取出一个小瓷瓶,随手丢给她。
姜梨慌忙接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谢临渊淡淡道:“药。”
姜梨愣住。
给她药?
谢临渊?
她低头看着那个瓷瓶,有点不敢收。
这人给的东西,真的能用吗?
会不会擦了以后膝盖不疼了,人也没了?
谢临渊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。
“放心,毒不死你。”
姜梨:“……”
谢谢,更不放心了。
她低声道:“奴婢不敢收谢公公的东西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为何不敢?”
姜梨小声道:“奴婢身份低微,无功不受禄。”
谢临渊慢慢笑了。
“无功?”
他走近一步,低声道:“你让昭妃重新在皇上面前露了脸,又替她钓出**,这还叫无功?”
姜梨后背一寒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昭华宫里的事,香囊、安神香、翠微递消息,甚至她出的那些主意,谢临渊全知道。
姜梨握着瓷瓶的手微微收紧。
谢临渊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姜梨,咱家说过,聪明人活得久。”
姜梨低声接道:“被人发现聪明的人,死得快。”
谢临渊唇角微扬。
“记性不错。”
姜梨心里苦。
这种死亡提醒,想忘也难。
谢临渊抬手,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药瓶。
“收着。你这条命现在还有用,别跪废了。”
姜梨:“……”
这话真难听。
但药她确实需要。
沈扶月赏的药膏虽然也好,可她这几日一直走路,膝盖恢复得慢。
如果谢临渊这药真的有用……
姜梨很没骨气地动摇了。
她低头行礼:“奴婢谢过谢公公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现在又敢收了?”
姜梨小声道:“谢公公说奴婢还有用。”
谢临渊笑意更深。
这小宫女果然识时务。
怕死,惜命,嘴硬,能装。
可偏偏又不讨人厌。
甚至有点……鲜活。
在这宫里,鲜活本身就是稀罕物。
谢临渊道:“回去吧。”
姜梨如蒙大赦。
她立刻行礼退下。
刚走到门口,谢临渊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。
“姜梨。”
她停住。
“奴婢在。”
谢临渊慢条斯理道:“归墟井的事,不要告诉昭妃。”
姜梨心里一紧。
她转身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谢临渊微微挑眉。
姜梨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了。
她赶紧低头:“奴婢失言。”
谢临渊没有怪罪,只是淡淡道:“知道得太多,对她没有好处。”
姜梨指尖微蜷。
“那对奴婢呢?”
这句话问出口,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。
她今天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?
谢临渊也看着她。
屋里灯火摇晃,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对你?”
他声音很轻。
“姜梨,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。”
姜梨后背发凉。
这算警告。
也是提醒。
她低声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“但你迟早会明白。”
姜梨没有再说话。
她离开御前值房时,夜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。
手里的小瓷瓶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谢临渊给她药。
谢临渊给她看归墟井。
谢临渊提醒她旧门锁坏了。
谢临渊又让她不要告诉沈扶月。
这到底是帮她,还是圈她?
姜梨觉得自己像一只正在找路的兔子。
而谢临渊站在不远处,慢悠悠地拨开草丛,露出前面那条路。
她明知道那路可能通向陷阱。
可偏偏,那也是通向归墟井的路。
她能不走吗?
不能。
姜梨回到昭华宫时,春桃已经急得在门口等她。
一见她回来,春桃立刻冲上来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谢公公没为难你吧?”
姜梨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春桃不信。
“那他叫你做什么?”
姜梨顿了顿。
她不能说旧宫图,也不能说归墟井。
只能说:“问了几句后花园的事。”
春桃脸色一白。
“又是冷宫?”
姜梨轻轻点头。
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姜梨,你别再管冷宫了好不好?谢公公都问了,说明这事真的危险。”
姜梨看着她担心的样子,心里忽然很难受。
她也想答应。
她也想不管。
可她不可能不管。
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她必须找到回家的路。
姜梨轻声道:“我会小心。”
春桃一听这话,就知道她没真答应。
“你每次说小心,就是还要去。”
姜梨一时无言。
春桃叹了口气。
“姜梨,你变了好多。”
姜梨心头一紧。
春桃看着她,声音很轻。
“以前你胆子小,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现在你还是怕,可你怕了也会往前走。”
姜梨怔住。
春桃眼里有担忧,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陌生。
“我不知道你这样是好还是不好。但我真的怕你哪天走太远,我拉不住你。”
姜梨喉咙有些发紧。
她轻声道:“春桃,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春桃摇头。
“我知道。你不说,肯定有你的理由。”
她把姜梨拉进屋里,小声道:“但你答应我,不管你想做什么,至少别一个人去冷宫。”
姜梨沉默了。
春桃握紧她的手。
“答应我。”
姜梨看着她。
最终,她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说“我会小心”。
她说的是“好”。
因为她不想骗春桃太狠。
至少在真正找到机会之前,她不会一个人去。
至于以后……
以后再说。
夜深后,姜梨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从袖中取出谢临渊给的小瓷瓶。
打开一闻,是淡淡的药草味,没有刺鼻的毒味。
当然,她也闻不出有没有毒。
她纠结了半天,最后还是挖了一点,轻轻涂在膝盖上。
一阵清凉感很快散开。
疼痛竟然真的缓了许多。
姜梨愣住。
居然真是好药。
谢临渊没有骗她。
这让她心情更复杂了。
一个人若一直坏,她反而好防备。
可谢临渊偏偏不是。
他吓她,试探她,盯着她。
却又给她药。
还把归墟井摆到她面前。
姜梨看着那只小瓷瓶,低声嘀咕:
“谢公公,你到底想干什么啊?”
没人回答她。
只有窗外风声轻轻吹过。
同一夜,皇后宫。
赵嬷嬷站在皇后身边,低声回话。
“娘娘,昭华宫那边传来消息,说昭妃用了安神香后,夜里梦见冷宫哭声,心悸不安。”
皇后坐在凤椅上,手里慢慢转着一串珊瑚珠。
她生得端庄,眉眼间有高门贵女的矜贵。
听完赵嬷嬷的话,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冷宫哭声?”
赵嬷嬷道:“是。”
皇后垂眸。
“沈扶月倒是会装神弄鬼。”
赵嬷嬷迟疑道:“可那香……”
皇后看她一眼。
赵嬷嬷立刻低头。
皇后淡淡道:“本宫送去的安神香,干干净净。昭妃若自己梦见什么,与本宫有什么关系?”
赵嬷嬷忙道: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皇后慢慢道:“倒是昭华宫那个姜梨,近来跳得太高了些。”
赵嬷嬷眼神一冷。
“奴婢也觉得,那丫头不简单。香囊的事,便是从她那里坏的。”
皇后轻轻拨着珊瑚珠。
“一个小宫女,忽然开窍,不是有人教,便是心里有鬼。”
赵嬷嬷问:“娘娘可要奴婢处理她?”
皇后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淡淡道:“不急。”
“若她真是沈扶月手里新养的狗,打死一条狗没意思。”
皇后抬眼,唇边笑意温婉。
“要让狗咬错主人,才有意思。”
赵嬷嬷会意。
“娘**意思是……”
皇后道:“明日,把那盒新的安神香送去昭华宫。记住,要让那个姜梨亲手接。”
赵嬷嬷低头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
皇后看向殿外漆黑的夜色,轻声道:
“沈扶月不是说梦见冷宫哭声么?”
“那本宫便让她梦得更真一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