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秋曼是被疼醒的。
疼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她死前最后的记忆,停在一段台阶上——投行VP的加班夜,踩空了。
再睁眼,疼退了。
不是她的公寓。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,墙皮簌簌掉渣,空气里混着霉味、煤烟和昨夜的汗酸。耳朵却能捡到别处的热闹:隔壁王大娘家十四寸黑白电视正放《便衣**》,前院裁缝铺的缝纫机哒哒响,院门外拎双卡录音机的青年走过去,邓丽君的歌声从磁带里漏出来。
然后她"知道"了。
不是想起来,是直接塞进脑子里的——她叫
苏秋曼,十七岁,高三学生,京市南城大杂院。今天,亲妈
赵秀兰要把她以八百块卖给酒鬼张二柱。三年后,她会被醉酒的丈夫推下楼,死在去医院的板车上。
她上辈子死在台阶上,这具身体的原主,死在板车上。
苏秋曼盯着糊报纸的房梁看了很久,把翻涌的恶心一寸寸压下去。
先活过今天。
她撑着床沿坐起来。手臂细得硌手,手背上几道陈年淡疤;蓝布褂子硬得发板,领口磨出了毛,还少一颗扣子。裂了缝的镜子里,那人瘦、黄,眼窝深陷,唯独一双眼睛沉得不像十七岁。
她蘸了点唾沫,把额角的淤青抹开些,让它看着更旧。
门外,脚步声拖沓,带着一股酒气。
"
苏秋曼!死了没?张二柱那边催了,今儿就领人!"
是
赵秀兰,嗓门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。
苏秋曼没应。她先去摸钱:枕头底下三块二,用橡皮筋捆着;硬棉袄夹层里六块八,线脚细密——那是原主攒了两年、想逃出去念书的钱。
一共十块。
她把钱分成三份:两块缠在裤腰上,三块二缝进袖口夹层,四块八缝回暗袋。明面上,她是个只有三块二的穷学生;暗地里,留着过桥的钱。
她拉开插销。
赵秀兰正堵在门口,头发油腻,花布衫脏得看不出本色。"死丫头,喊你几声了?张二柱那边——"
"八百块。"
苏秋曼打断她。
赵秀兰一噎,随即更凶:"你说什么?!白养你这么大!八百块还是看你身子骨能生养!不然你以为——"
"生养?"
苏秋曼轻轻笑了一声,"妈,你真当张二柱买我回去,是给我饭桌上添双筷子?"
她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压低:"他前头那个媳妇怎么没的,你忘了?喝多了,从二楼推下去,抬上板车时还有口气,到医院门口就凉了。那天晚**拽着我就跑,说这男人碰不得。怎么,才几个月,血腥味就散了?还是那八百块,比我的命还烫手?"
赵秀兰霎时白了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"我死了,这八百块你一分也拿不到。"
苏秋曼一字一顿,"我活着,却不好好活——你猜张二柱的拳头,是先砸我身上,还是先砸在你这个媒人身上?"
赵秀兰想骂,又想抬手,可对上那双眼睛,动作猛地僵住了。那不是她女儿的眼睛,她只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苏秋曼没再看她,把那三块二攥进手心:"放心,我不跑。我得看着这八百块,最后怎么要你们的命。"
她推门出去。
院门外,苏秋明叼着半根黄瓜,幸灾乐祸:"姐,真去相看啊?二柱哥挺配你。"
苏秋明,她弟弟,家里的金疙瘩——原主最怕的人。
苏秋曼停下来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太静,苏秋明心里一毛:"你看啥?"
"看你能考多少分。"
苏秋曼说,"再看你欠西口台球厅多少。刘家,是不是也盯上咱家那个招工名额了?"
苏秋明脸色骤变,黄瓜差点掉地上:"你、你胡说!谁告诉你的?"
苏秋曼没答。走出两步又回头:"刘家再来问名额,你长点心。别叫人卖了,还替人数钱。"
苏秋明愣在原地。
六月的太阳毒,白晃晃地照着青石板。
苏秋曼走了半个钟头,在西城区一个旧自行车棚后头停住。
国库券黑市。
三四个黄牛蹲在墙根,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券。国库券从一九八五年起才搭着工资向个人发行,没人乐意要;今年四月起,上海、沈阳几个城市开了转让窗口,券一下子成了钱。北京没赶上试点,收券的只有这种墙根,七折往下砍。
黄牛的眼神黏上来,
苏秋曼不急着掏钱,先蹲下看。
看了三分钟,心里就有了账:三个黄牛,一个宰熟客,一个牵线,一个搀假。
她指着个干部模样的老头手里最上头一张:"大爷,这张不能卖。"
老头一愣:"什么?"
"水印倒置,冠字不对。"
苏秋曼把券推回去,又抬眼看向收券的黄牛,"这张要是收进你的库,往后你这摊,就别想吃这碗饭了。"
黄牛将信将疑,把券举到太阳底下一照——水印果然是倒的。他脸色一变,把那张抽出来扔回老头怀里:"毛病货,不收。"
围观的人"哦"了一声,有懂行的凑过来看热闹。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剩下那几张真券,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"那、那我这几张真的呢?"老头眼圈红了,"我老伴等着钱开刀……"
"真的也别急着卖。"
苏秋曼站起身,"三个钟头后,您还在这儿等我。我按公道的价收。"
老头怔怔地看她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姑娘,兜里能有几块钱?
黄牛嗤笑:"三个钟头?小丫头,知道这老头要卖多少吗?八百三!你兜里有几个子儿?"
八百三。
苏秋曼没答。她抬手从袖口夹层里摸出那三块二,拉过老头的手,把钱按进他掌心:"您先拿着。三个钟头后我要不来,这钱归您。"
老头攥着三张毛票,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收券的把那张假券撕了,嘀咕:"不像来买东西的,倒像来查账的。"
券是死纸,价差才是活钱:黑市按七折往下砍,南边试点窗口的价却硬得多,能到八折出头。一张百元券,换个地方就是一条缝的利。
她走出黑市,太阳晒在背上。三块二押出去,换的是老头三个钟头的等待。
回家的路上,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:先让苏秋明去打听刘家,再回来取那四块八,天黑前收进真券,月底往南方跑一趟,本钱就活了。
可一进院门她就觉出不对:小屋门虚掩着,插销像被人从里头拨开又插上,手法笨,留了一道缝。
她进屋,直奔炕上那件硬棉袄。
夹层线脚,被人挑开了。
四块八,没了。
隔壁窗纸上,人影晃了一下,灯跟着灭了。
苏秋曼站在黑屋里,没喊,也没砸门。
三块二押在黑市,四块八上了赌桌,明面上,只剩裤腰里那两块。三个钟头后,她得凑出八百三十块,去换回一个老头后半辈子的指望。
她把空了的裤兜捏紧,又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