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最怕的事还是在雁门关前发生了。
自幼所有人都说,
嫡姐
沈惊鸿是名动天下的第一才女,一字千金,如九天悬月。
而我沈念,只是她脚边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泥。
未婚夫
萧成烈曾握着我的手发誓,
说他不要天上的月,只要我这盏人间的灯。
可迎亲车马刚到关口,他便当众扯下我的凤冠,
把求娶
沈惊鸿的信砸在我脸上。
“若非惊鸿拒婚,这正妃之位轮得到你?”
“写信求她入关换你,我许你做个端茶的侧室。”
千斤铁闸轰然落锁,他以为断了我当替身的退路。
他却不知,当年名动天下、救他一条性命的退敌策,
字字句句,全是我跪在冷屋里一笔一画写出来的。
......
“把正妃冠卸了。”
长刀出鞘半寸,刀刃死死别在喜轿的门槛上。
关外的狂风夹着沙砾刮过,我甚至还没迈出车门。
一只粗粝的大手就伸了进来,一把揪住我头上的金冠往后拽。
两截缀着东珠的珍珠流苏被硬生生扯断,弹在车壁上,噼里啪啦滚进沙土里。
头皮连着发丝被生生撕下几缕,钻心地疼。
我死死咬着牙,抬起眼看向轿外的男人。
萧成烈跨在枣红大马上,身上猩红的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他居高临下地拿马鞭指着我,甚至懒得俯身看我一眼。
“沈念,摘了盖头,听话,关外风大,你戴这顶冠,压不住。”
他的声音冷得像在吩咐军营里的杂役。
仿佛被扯碎的不是明媒正娶的体面,只是一块遮丑的抹布。
我伸手扶住歪斜的发髻,眼眶酸涩,却硬忍着不肯掉泪。
“
萧成烈,半年前在京城,是你当着沈家满堂宾客,求娶我的。”
萧成烈眉头猛地拧紧,眼底翻出一层遮掩不住的厌烦。
“那是京城,这里是关外。原本该来和亲的,就是名动天下的
沈惊鸿,若非她瞧不上关外苦寒,沈家怎会把你塞给我?”
他翻身下马,将一封写得整整齐齐的信狠狠摔在我怀里。
封皮上是工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字迹:致惊鸿姑娘。
那是他最宝贝的字,平时连军报都舍不得这么规整地写。
我的心口像被塞进了一把冰碴子,冻得发麻。
沈惊鸿是大雍公认的第一才女,也是沈家正房夫人所出的嫡姐。
她随便写一首绝句,满京城的王公贵胄都要抄录成册。
而我只是个姨娘生的庶妹,从小活在她耀眼的光芒下。
在外人眼里,我是她抄书的丫头、替她研墨的影子,连名字都不配被人提起。
半年前
萧成烈在京城做质子,受尽屈辱,冻饿交加地昏倒在沈府雪地里。
沈惊鸿嫌他一身边关腥气,连帘子都没掀一下。
是我端着热汤跪在雪地里喂他,拿自己的月例银子给他换了棉衣。
那天夜里他喝了酒,红着眼圈死死攥着我的手腕,把脸埋在我手心里。
“沈念,天下人都去捧惊鸿的高才,只有你,看的是我
萧成烈这个活人。”
“等我回了边关,必定八抬大轿迎你做正妻,绝不让你在沈家再受半点白眼。”
我当时以为,他是真的懂我的委屈,懂我当了一辈子次选的酸楚。
原来不是。
他只是那时候身在泥坑,够不着天上的明月,才暂时抓住了我这根地上的野草。
“怎么,觉着自个儿委屈了?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。”
萧成烈弯下腰,眼神里满是刺骨的轻蔑与施舍。
“惊鸿那是九天上的仙子,你一个算账度日的庶女,真以为凭那几碗热汤,就配做我的世子妃?”
“只要你拿自个儿的名义写封信,求惊鸿出关来替你成亲,王府的偏院里,少不了你一碗热饭。”
我弯下腰,在泥土里捡起那半截断裂的流苏。
碎珠子硌在手心里,扎得掌心鲜血直流。
“如果我不写呢?”
萧成烈的脸瞬间阴沉下去,京城里装出来的温存彻底剥了个干净。
“不写?沈念,这雁门关只认我萧家的刀,文书全在我手里,没有我点头,你连关门都进不去,今晚就得在**滩上冻成硬尸。”
两旁的护卫齐齐抽刀,刺耳的刀鸣在寒风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闷响,那道千斤铁闸重重砸在地面上,砸断了所有的退路。
萧成烈冷笑一声,转身上马,决绝得像在踢开一件用旧的破烂。
我把那断裂的流苏紧紧按在心口,指节泛白。
他以为把我踩进泥里,就能捧着一颗真心去讨好天上的仙子。
他却不知道,当年惊动满朝、让他抱在怀里救了他一条性命的那卷退敌策,
那一笔一画,全是我当年熬干了灯油替姐姐写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