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
江砚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。上午还指着鼻子骂人，这会儿跑得像后头有东西追。他心里没多少快意，只觉得这楼里的人，翻脸比翻书快，翻回来也一样快。
马德海跑到停车场，站在自己车边，摸出钥匙又揣回去，抽了半根烟，忽然转身往回走。他走得比刚才还快，皮鞋跟磕在台阶上，一声一声，从江砚身边过去，没抬头。
江砚走**阶，在楼门口的斜坡上停住。手机响了，座机号码，接起来是市纪委办公室，说秦立川那个案子还差几份材料要他补签，问他这周哪天有空。江砚说这周排满了。对方说那就下周，说完就挂了。
六点五十，马德海回了自己的办公室。楼里大半的灯已经灭了，他没开顶灯，只拧亮桌上那盏台灯，把包放下，坐进椅子里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喘了几口气。
手机在包里响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号码，把腰挺直，清了清嗓子，才按下去。
那头没有称呼，也没有寒暄，开口就问今天那个会，你是怎么站的。马德海刚说了一个我字，那头就把他截住，说你不用解释，会议室里十几个人，谁站着谁坐着，我这儿都清楚。
“你在秘书科待了这些年，”那头说，“连一个新来的都压不住。人现在坐在市长门口，一句话能递到市长耳朵里。你倒好，当着外人的面替他把门推开。这个副主任，你还想坐几天？”
马德海的背上又出了一层汗。他说是我糊涂啊，给您惹事了。
那头的语气松了一点，说事已经出了，骂你没用，你现在只有一条路能走回去。马德海问哪条。那头说，让他起不来。
“不是让你去跟他吵。”那头说，“是让你动脑子。他在水库那几天，跑过什么人，办过什么事，你手里总该有点东西。找个机会，让他出一个错，一个能让市长张不开嘴替他说话、也能让上面觉得他不干净的错误。”
马德海说，我明白了。
那头又交代一件，秦立川的事让他盯住，江砚要是往纪委那边伸手，第一时间报上来。这个案子谁碰谁死，他碰了，谁也保不了他。
马德海应下，说我记住了。
“这两件办成，”那头说，“办公室主任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。办不成，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，也不是没人想坐。”
电话断了。马德海举着手机，举了很久，才把它搁到桌面上。
台灯只照亮桌面那一圈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皮松了，起了几块斑。他在这栋楼里熬了半辈子，从跑腿的干到副主任，每一步都是陪笑脸陪出来的。今天一场会，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全赔了进去，剩下的路，只有电话里那一条。
他把桌上散着的材料一样一样摆正，摆到那份会议纪要，手停了。纪要第一页签着三个字，江砚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把台灯关了。
黑暗里，他坐着没动。
“**的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江砚没直接走。街对面有家面馆还开着，他进去坐了半个钟头，一碗面吃了半碗，剩下的凉在碗里。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在路边拦了辆车。车拐上沿河路，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，河面上的风灌进来，带着泥腥味。他把窗降到一半，靠着椅背，什么也没想。
八点整，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九十年代的楼，墙面斑驳，路灯只亮着两盏，光落在水泥地上，一块一块的。
江砚上楼，敲门。门先开一条缝，再开整扇。俞清站在门里，穿一件黑色的睡裙，头发散着，嘴唇涂得很红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江砚进去，反手把门带上。客厅不大，沙发茶几都是老样式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，落款是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“你丈夫呢。”江砚问。
“去省里了。”俞清走到他面前，伸手解他的外套扣子，“后天回来。怕他撞见？”
“有点。”江砚没动，任她解。"